灯盏万千

你该放宽心,凝起神思向前走。

可以叫我影寻,希望能以最好状态写出理想的作品来,往后还请多加关照了。

你拥这尘世入臂弯

*舟渡


燕城入冬以后的天算得上一等一的凛冽,寒冷和风一起钻进人的袖口里边,呼啸着搜刮过每个人烟稀少的街角。

而暖色调的房间能够把外界的刺骨隔绝得干干净净,窗门一关就是个封闭的独立世界,带着融融的暖意化到人的心底里去。

费渡躺在床上,柔软的枕头枕在头下,橘色的床头灯灯光往他们这儿照过来。

骆闻舟方才才从他身上离开,现在两个人都带着些调和不过来的喘息。今遭费渡的睡意来得有些迟,终是有件事搁在他心口,堵在那不上不下,叫他想开口又欲言又止。

 

现在距张春龄那件事结束已经有大半年时间,先前还热热闹闹地过了年节,一眨眼便入了冬,天气还冷的一天比一天变本加厉。骆闻舟经常出了门就打电话回来抱怨这天是不是中了邪了,明明连初冬都没过去,这气温早就能和深冬一样把人冻得人事不省。

眼下费渡侧头望向左手边的骆闻舟,对方正坐起身把床上的东西打理好,同时把诸多配件逐一放在床头柜上清点仔细,方便明早又一次“到岗倒计时”的绝命冲刺。

而他注视着那道被暖光打亮的身形,疑惑再次盘旋而上、如鲠在喉。无论怎样如今这般此情此景,于他而言都有些难以形容的悬空般的虚无之感。

他清楚自己和骆闻舟的感情从何开始——自从初夏那天亲眼见到墓前花束的主人居然是他,又接二连三地了解到原来一无所知的骆闻舟对他少年时候的关照,心一动后就一时兴起地开始“七撩八撩”,跟以往那段不可磨灭的经历挂了钩,他便忽然感到有点来了兴致。

来了兴致,却没想到当初这并未被他放在心上的所谓兴致,另一端却系上了他从未接触过的那个字眼,直至今日牵绊也依旧紧紧地把它缚在线里,过了很长时间,也还是没有放开。

可是为什么。他时至今日依然想不通到底是什么原因让他们得以走到今天这个模样,尽管明白一切都已尘埃落定,但一旦从结果追溯至原因,就好像是八音盒的发条卡了壳,音律一断,就再续不回去了。

 

其实从费渡最开始施展解数动手撩人的那一刻起,他就没有想过骆闻舟会认真对待,不然他不会让一个危险源扰乱自己的计划。他自认自己在对方眼里只是个游手好闲还满脑子反动思想的富二代,没个半点价值,根本不可能往心里去。

却没想到这顺理成章的猜想居然出了差错,通往末途的列车里最不起眼的一节车厢忽然离轨,最终带着整条列车一起脱出,翻翻滚滚地落在了另一条轨道上,朝另一个压根不曾设想过的终点疾疾驶去。

费渡对周边每个人的性格都能揣摩到位,譬如他知道陶然是个比金箍棒还直的男人,所以每天换着花样撩也不担心会出偏差,他也明白自己身上花花公子哥的标签会让脱口而出的所有甜言蜜语皆翻飞如雨点——哪怕能够无差别地落到每个有所交集的人的身上,也永远都只会停留在衣装,时间长了,雨水自会蒸发。

可他不明白为什么骆闻舟衣服上的雨点消失过后,对方反而却会伸手一拉,把它从雨点翻飞的孑然世界里拉拽而出。

而且愈是往他骨子里的阴暗里走,就愈是不肯放手。

骆闻舟这个人虽然年轻“年老”时的言行举止差异挺大,但骨子里的根本是始终不变的,那是与警徽警服的真谛如出一辙的至高存在,作为优秀的刑警,自然向往并能亲手造就人间光明。

而且与此同时,也自然厌弃并能亲自毁灭那些魑魅魍魉。

因此他实在想不出到底有什么理由能让自己变成例外,让骆闻舟切切实实地动了真格,令剑拔弩张的关系一下子跃进为爱。他唯独明白对方的感情是真的,当下所有结果也皆为不容置疑的实际,因此他完全不必多作怀疑,只要放下心来本本分分地走下去,温热的生活就不会出现发生什么改变。

 

但或许是长年累月机械般的思考模式给他带来的习惯,他认为每个人的举动一定都有原因可解,反复出现的某个现象背后也一定存在着决定性的缘由。因此突然出现了哪个状况置身于常理之外,而他绞尽脑汁后能够得到的所有理解都不匹配,整个人就会像木块一样浮在水面,怎样都不能切实地浸在一去不返的时光里沉淀下去了。

这个时候骆闻舟侧过头来,目光的相撞打断了他的思绪。费渡一激灵清醒了几分,下意识回避了自己的视线。

“出什么事了?”

骆闻舟敏锐地觉察到费渡有点不对劲,于是俯身来问他是不是有什么不舒服,同时手一摸对方的额头,心想这丫该不会是又发烧了,什么时候才肯浪子回头天天锻炼啊,大冬天里三层外三层地是不是就更不肯去了。

但是费渡忽然发了声音。

“闻舟,你能不能问问你。”

这种小心谨慎已经太久都没有过,记忆里的上一次,还是他把费渡从滨海里抱出来送到救护车上的时候。

骆闻舟心上一咯噔,一瞬间猜测到费渡也许会问什么。

而费渡话音一滞,发觉在逼了自己一把让话临近嘴边后,居然还是不太敢把它问出来。

于是他缓缓呼出一口气作为放松,换了个调情一样的暧昧语气伸手去摆弄骆闻舟的头发,同时问他:“你为什么肯把一个怪物关在你家里?”

下一刻他就觉得自己这种语气还是太避重就轻了,大概根本问不出什么所以然来,两个人调笑几句睡一觉,理所应当地就过去了。

因而费渡有些无奈地收回了手,却没想到骆闻舟忽然在半途间将他的手握住,放在床单上后眼神沉静下来,定定地看着他。

对方这反应有些出乎意料,骆闻舟的后话抢在了他第三次开口之前:

“……你还准备再对自己出言不逊到什么时候?那帮老不死的都不在了,你怎么还一直想着这些。”

费渡怔了一下,片刻间回不上话了。

 

“之前你在市局里配合查案,还有更之前的了解到刑侦队的案子后横插一脚作分析,就总是把自己同化为嫌疑人、杀人犯,甚至是范思远费承宇那样子的变态,一直都毫不犹豫地自我代入,是真以为自己和他们一样阴险狠毒,所以说能完全把心理活动给等同了?”

骆闻舟撑着身体侧躺在费渡旁边,见他一下接不上来,感觉自己心里边又有火气开始冒头,但很快就被他给无声无息地按了回去,转而用能活动的那只手拍了下费渡的脑门,

“麻烦你清醒点,是不是天太冷脑回路都结冰了,你能和他们一样思考是因为你头脑里对犯罪这个词语有全方位的认识,和你本身怎么样,没有一点关系。

“我以前就讲过,我不满你三天两头就对那个住在我心里的人出言不逊,但我本来以为范思远他们获罪入狱远离了你的生活,你就不会这么想了。可谁知道你这崽子居然还这么想,真的是中毒了啊。”

骆闻舟语毕调整了下自己的情绪以免话说到一半就失控发了飙,结果发现调整完后再开口发现好像还是有点发飙了,

“什么怪物长怪物短的,你听好了,这全他妈是放屁。不管到底是你自己这么想还是道听途说,你都能把二十年前的黑幕玩在手里抽丝剥茧,居然会不知道什么人才叫真正的怪物?

“你认为怪物会在最黑暗的泥沼依然想着要挣脱,会宁可同归于尽也追求自由吗?他们只会在恶臭里狂欢,把血腥当成天底下最棒的趣事。”

费渡眼神凝起,注视着骆闻舟的眼睛。骆闻舟却忽然垂目,悄然点上他的心口,那里有着一频一频反复着的跳动,鲜活的鼓动是活着的证明。

“而你却是个明白是非对错,与人为善且相信善意的,有血有肉的人。”

 

骆闻舟拍了拍他的肩膀,让费渡与他对视。

旋即他的话音顿住,一同安静了下来。

 

他发现每当自己对费渡说真心话的时候,对方本来巧舌如簧的特质便会荡然无存。费渡最擅长的大概就是和罪犯恶人你来我往,在名利社交场上能言善道,脱口而出的经常是套路式的甜言蜜语,以及永不磨灭的事儿逼精神。

而每每遇上对方所给予的切实的感情,就会不知该怎么去面对和回应。他的世界里原本压根不存在这种东西,甚至是觉得自己不会需要它,因此从来没有学过如何去应对。

骆闻舟伸手去理了理费渡脸颊上的头发,心里总是忍不住地发紧。费渡给自己下达的定义是如同物件附带的说明书那样的死板和肯定,他到底为什么这么看不见自己切实存在着的善的那一面。

地下室里的戒断装置,满柜子的催吐和镇定药物,荧幕上播放的暗网视频,每次看到都能让骆闻舟的心都生生地绞起来。

 

以前费渡也有和他说过,说自己共情能力差,甚至没有感情,一次一次地重复,好像那是天底下公认的不争事实。

可是在何忠义的案子里,周怀信的案子里,他就没有对案件涉事人有过一点个人感情?这话说给肖海洋听他都不信。

骆闻舟想费渡这小子大概根本不知道,当他在那个深夜看见他一直陪何母静静地坐在淡色的走廊里,是什么样的感觉从心底里缓缓淌过。

那大约是个一语成谶的夜晚,叫他有理由相信费渡已经用不着自己继续时时刻刻地盯着,也许是从很久以前开始,他就不用总是盯着他不放。

 

“一个只有城府手段的人是吸引不了我的,我见到那厮只会想把他拷起来关个十年八年,可你现在是我枕边人。”

骆闻舟忽然间又轻轻开了口,抛出问题去问他:

“那到底是我让一个妖魔鬼怪当了我宝贝,还是你被妖魔鬼怪下咒了,一直觉得自己也是那些人的同类?”

费渡又重新看着他,眼里逐渐褪去了先前笼罩着的那层隐隐约约的幽暗。其实从去年圣诞节的平安夜以后,费渡看着自己的眼神就总是一心一意地聚焦起来,是有神气和活气存在着的样子。

骆闻舟却不由分说就接了话茬:“是后者,你敢说前者我就把你……把骆一锅从楼上丢下去。”

话音一落他就反应过来,自个儿家不是住一楼吗。

算了这不重要。骆闻舟忽略了脑子里方才的插曲,清了清嗓子:

“所以你问题的答案是,因为住我家的人不是怪物,所以问题不成立了。然后现在你是我的爱人,一个人让他爱人待在家里,天底下还有比这更天经地义的事情?”

 

“至于你在那句话背后真正想问的,是不是……”

骆闻舟发觉自己话到嘴边,居然也有点问不出口了。

于是他干咳一声暗地里一呸,想着这种事居然还需要管面子,然后硬着头皮就把话跟上去了:

“……是不是想知道我怎么会喜欢你?”

他见费渡没显露出任何惨不忍睹的神情,一瞬间居然都分不清自己到底是该喜还是该怒,干脆抬手就又拍了下对方脑门。

“你这是什么傻叉问题,我可以拒绝回答吗。”

费渡被他一下接着一下拍的心都清醒了,骆闻舟不管他的反应,挪动了一下撑在身体下边的手臂:“那么费总——请问直到现在,你心底里的疑问除干净了吗?”

而费渡抬着眼望着骆闻舟的双眼,那里闪烁着晨时的柔和明亮,让他见到灿烂的光景。

那片明朗无声无息地漾进他的眼睛,徐徐缓缓地弥漫开一层柔软的温热。

“那以后家里边你是不是也可以少点百依百顺,偶尔发点脾气耍点个性?”

费渡没想到骆闻舟竟然会谈及这一层,这是他从来没提到过的事,他有些惊讶地盯着他。

骆闻舟忽略了费渡的目光:“一个总是挑这挑那的富二代到了我家就突然变成男仆了,还是让人感觉很不舒服的。反正我长得帅心也宽,不介意多忍耐忍耐你那破脾气,我好吧?”

骆闻舟一挑眉话说得大言不惭,好不容易沉睡了几天的自恋癌不知不觉间就又犯了,他注意到对方的眼里在发亮。

于是骆闻舟定了定神,撤出手臂后倾身拥住了身前的人,把对方有些瘦削的身体揽在了自己的体温里。

“费渡,你可别犯傻。”

他埋首在对方的脖颈间,拥住他的肩膀,对他说:“我会喜欢你,就是因为你是费渡,没有别的理由。”

“只是因为你是你,颠沛流离却带着执念活过来。你这么好的人,我有什么理由不喜欢你?”

费渡睁大了眼。耳畔的声音还在对他说,你放下心来吧,你值得任何人去爱。

骆闻舟的手臂紧了紧,他知道怀里这个人,他是注定一辈子都放不掉了。

他衷心希望费渡对自身那些根本不成立的成见能够全部消失,想明白那些冷冰冰无感情的概念实质上与他没有分毫联系。

如果不行的话……

“如果你连这都不相信的话……”

骆闻舟突然笑了出来,说那我就一口气写个八千字报告,成天拿着喇叭跟在你旁边喊,长篇大论地一条条说你到底都有哪里好。

“可别逼我,不然我脸皮能厚的堪比城墙。”

作为一个检查从小写到大的警察,把一大团玩意分门别类地一条条列好是他当看家本领的拿手绝活。

然后他偏头吻了吻费渡的脖颈,不知道这个动作在某种意义上是不是也能算作他的念想。自从那回在滨海亲自见过一遭,他就觉得留存在费渡脖颈间的记忆很可能一直是他心底里最早播种也最深扎根的幽暗。

他默了默,最后对他说,早一点睡吧,晚安,想到了什么就叫我。

然后他松开了手臂,关掉床头的灯之前先把刚刚没有理完的东西收拾了干净。

而费渡看着那道同自己近在咫尺的背影,心里最后一点结结实实的寒冰也终于全部化了开来。暖热悄无声息地溢满他的眼眶,有三两颗晶莹绵长地流淌而下,在灯光底下泛着明亮。

 

小会儿之后费渡突然伸出手去把骆闻舟拉了回来,又抬身默不作声地贴上了对方的双唇。

然后他们在橘红色的暖光里接吻,呼吸交融,彼此相依。

 

Fi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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